成為一個「壞掉的」女性主義者

熟讀女性主義的人,基本上都念過或熟記西蒙波娃這句話「我們並非生而為女人,我們是成為女人」,女性主義者也是,我們通常並不是生而為一個女性主義者,而是逐漸變成的。也因此成為一個「壞的」女性主義者,並不是當我們變成女性主義者的時候,我們就是不良品,而是在這漫長的追求當中,我們逐漸「壞掉了」或者是「被壞掉了」。壞掉的可能不只我們,在「女性主義」以及「性別平等」越來越上台面成為一個可以被選擇的價值同時,女性主義不只在被搶走一半姓名權、財產繼承權的人眼中是壞心的女配角,在某些以往熱烈歡迎女性主義的人心中,現在女性主義者也變「壞」了。

我有點羨慕羅珊‧蓋伊能夠有這麼大的動能跟空間來坦承自己的壞掉。我也在想,在臺灣,女性主義者又是怎麼或可以怎麼「壞掉」呢?

蔡依林是不是女性主義者?

所以,請原諒我第一個小標就這麼莫名其妙。我想要拉回臺灣來討論一下這件事。當蔡依林在《呸》這張專輯,從有強烈諷刺意味的主打歌〈Play 我呸〉、〈不一樣又怎樣〉討論多元性別議題,再到充滿宣示性的〈I’m Not Yours〉,雖然只是茶壺裡的風暴,但也在我的同溫層掀起了一股蔡依林是不是女性主義者的討論。

我先承認〈Play 我呸〉和〈I’m Not Yours〉都在我手機的播放清單裡,我很喜歡這兩首歌,而〈不一樣又怎樣〉在MV上以及後續蔡依林對婚姻平權力挺的態度,都可以看出她在這議題上的立場。

但這是否就代表我認為蔡依林是個女性主義者呢?

好吧,首先我們應該要先問,為什麼會有這個問題?

蓋伊提到《伴娘我最大》說「我們把許許多多的責任加諸於流行文化,尤其對那一些自詡為佳作的流行文化產物更是如此,……《伴娘我最大》必須是部佳作,這樣其他由女性主導的喜劇片才有上映的希望。」。正如蓋伊自己說的,這是女性在娛樂圈的處境,也是觀眾給予這些女性創作者一個很可怕的處境。不說別的。就說好萊塢好了,男性導演、以男性為主的喜劇片從來都不缺乏爛片,但這些爛片——無論他們在IMDb上的分數多低——絕對不阻攔到另一部男性導演、以男性為主的喜劇片或任何片。也不只是喜劇片,當《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擊毀多數DC粉絲的期待時,絕對沒有人會出來說「男性當英雄就是爛片」、「男性導的英雄片就會造成悲劇」,而認為不應該有下一部由男性主導的英雄片。

可幾乎每一部女性主導的電影,或是英雄角色為女性的電影,都必須要是「傑作」,否則這個失敗就會與「女性」連結在一起。被認為是意識形態先行之作(然後我們會在影評網站上看到:女權主義又毀了一部經典),被認為會「害」女性導演更難出頭(好像現在的女導演很好出頭一樣)。

所以,我們為何要在意蔡依林是不是個女性主義者?

如果我們從蔡依林的歌曲中得到一點點好像是從女性出發的經驗或激勵,她就必須要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嗎?或者應該這麼說,她就必須要表現的像一個女性主義者嗎?例如開始關心性別同工不同酬或是期待她在高聳的「Feminist」字樣下熱歌熱舞嗎?那當蔡依林表現的不像一個(你定義的)女性主義者時呢?例如說她可能不關心所代言服裝工廠女工的處境,又或者說下一首歌曲又繼續重複一個女順從而男主導的親密關係,那我們就應該停止喜歡她,把她從女性主義者的殿堂上拉下嗎?

我們對於流行文化寄託太多。蓋伊在〈三則出櫃的神話〉中提到,我們期待偶像帶頭起示範作用,這邊講的是「我們希望偶像能可以出櫃衝撞這個世界」,但其實在任何議題上,群眾常期待流行文化中的偶像,犧牲個人的隱私來突破性別的、國族的、階級的壓抑,這個隱私可能是性傾向、政治傾向、國族認同、性別認同、議題立場、親密關係……我們期待他們站在那個位置,看著他們「豁出去」成為我們的英雄。

但偶像也是人啊。「豁出去後」或許會讓我們的世界變得稍微好一點點,但他們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真的,在意嗎?

不完美的女性主義,壞掉的女性主義者

我覺得網紅都應該看這本書,無論他是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

或是更明確一點,那些在我的同溫層中那些佔有小小一席之地的母知公知們,都應該看這本書。

因為我們都有一定程度的壞掉,我覺得人是先壞掉,才成為一個網紅的。

我們所支持的東西通常都不完美,無論是女性主義、是批判思考、是文學理論還是哪一種國族認同及思想,那些東西通常都還未臻完美——這些東西通常是「壞掉的」我們不想被視若敝屣的努力。但除去這點,當檢視我們自己的生活時,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或那些我曾目睹的網紅,有什麼值得成為典範,有什麼值得學習的地方。

我喜歡蓋伊的誠實,坦承她的身分,無論是作為女性,作為黑人,作為一個海地移民,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作為一個異性戀,作為一個性侵害的倖存者……更重要的是,他很坦承自己作為一個擁有特權的人。其實上述的身分完全可以「政治正確地」讓她逃離這一個宣稱,但在本書的編排上,對於「擁有特權」的坦承就在開場的幾章,而這個坦承更是橫貫在這本書當中,我無法不喜歡這個作家面對自己的「特權」這種坦然卻又有點任性的宣稱:

「每當有人提醒我說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時,我真想叫他或她閉上嘴,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我心裡一清二楚。他們以為我應該很安於現狀,甚至以為我對現狀無動於衷,這種想法實在令人反感。」

蓋伊對於特權的理解十分個人而明確,她拒絕參與誰比誰有特權、誰比誰受到壓迫更多的比賽,稱其為精神上的自慰,認清自己每一個人都擁有的特權並不是叫我們就此噤聲,或懷抱著永久的罪惡感而難以散去。你可以用你的特權去努力,努力的黏貼這一個破碎的社會或至少讓多數的人可以看到,這個社會的破碎。承認我們是有特權的,並不代表我們就此把嘴巴閉上,享受特權。

作為一個「有特權的」女性主義者,等等,應該這麼說,作為一個女人,妳很難不喜歡蓋伊這本書,即使你未必自我認同是個女性主義者,但活在當代,總感受到有好幾股力道,在試圖告訴我們「你該成為一個怎樣的女人」。看起來是變好了,我們不再像古早時候的電玩遊戲,關於女孩子的類型永遠只有溫柔婉約的大家閨秀跟刁蠻任性的天真少女可供選擇——最可怕的是無論是溫柔婉約的大家閨秀還是刁蠻任性的天真少女最終結局不是死亡就是成為一個母親。

成為一個守身如玉進入家庭的良家婦女終於變成「選項之一」,你可以有其他的選項了。

你可以接受其他種神秘力量的檢證了。當離開了永遠都要預期自己說「no」的期許,你是否預期自己無時無刻都是「yes」?你是否發誓相信性是歡愉的?是否堅信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即使是強迫與暴力——性的歡愉也一定會帶給你力量?你不禁想問為何自己好像被迫在「所有你覺得想做愛你要男人的屌全部都是社會建構都是權力關係下的陰影」與「所有你不想做愛不想要男人的屌或女人的屄都是社會建構的恐性陰影」中作抉擇——關於成為一個「進步的」、「好的」女人,有太多太多的標準流入,流入你的跨下,(面對性邀約)你腿開是淫蕩,腿不開是守舊。太多標準流入你的人生選擇,檢視你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女性主義者(附帶各種不同陣營的選擇):你是否想進入婚家,你進入婚家後你的孩子跟誰姓,你過年回誰家。經濟獨立還是讓別人養。是開放還是單一性關係,是否有使用性玩具,是否肛交,是否口交,口交的時候會不會爽,有沒有假裝高潮。相不相信浪漫愛,平常看不看約會電影。是S還是M。會不會開車,會不會看地圖,會不會修電腦。……。

好,停。在這裡,我們不如就坦承自己,是個壞的,壞掉的女人以及女性主義者。

謝謝蓋伊打開了這個「不良」的開頭,接下來,就讓我們一起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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