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內衣褲

 

很多年以前,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會在跨縣市移動還有和工地夥伴在下班後前去三溫暖,那時候發薪水時大家總會聚在一起吃吃喝喝,這些「兄哥仔」去三溫暖過夜,一方面是因為住宿便宜又不需要檢查證件,另一方面吃喝按摩等娛樂都可以在裡面解決,還有人幫忙泊車,我人生第一次知道泊車,應該就是三溫暖了。

那時候台灣的三溫暖還不少,是在火車站旁過夜的好選擇,畢竟在工地的第一第二天,很難立刻找到房子,三溫暖內供12小時的休息,成為一種出外人的好地方,男人當過兵以後,恥度就會大開,脫到精光一起洗澡也不算什麼,我也早習慣和一堆身上半甲的、刺龍刺虎的,刺半身全身的人一起去了。

三溫暖是好地方,醒酒過夜休息按摩吃吃喝喝打發時間,是以前出外人一個很優質的選擇,我記得那時候有一個「大哥」看到另一個人穿「紅螞蟻」內褲時,兩人就開始攀談起來,等擦完背以後,其中一人告訴我:穿這種衣服的「識貨」「行情好」,另一個告訴我,紅螞蟻要配「三五欸」,那兩人開始聊起各種我不懂的衣服品牌,相談甚歡。

後來我發現身邊的人會選擇穿這衣服的人並不少,那時候還有一些謠傳,說這種衣服只在西裝服飾店買的到,又或者只有在買賣香港精品店可以買,後來我才慢慢知道,這些衣服是有牌的,是有所講究的,也是一種次文化,直到今天晚上,我在萬華廣州街夜市,才又重新想起來。

這些是監所內的「高級衣服」:三五牌內衣,配上螞蟻牌內褲就是監所內的高級品牌服飾,有些人則是穿習慣了以後,接著都持續購買。

很少人拿這些衣服來討論,但這確實是一種「行情表現」:三五牌內衣俗稱「三五欸」,價錢一直以來都是3件2000元,單買則是從700到850都可以看到,是監所內人們公認第一的領導品牌,這些內衣標榜來自於香港,見證了香港紡織業過去在興盛時曾是東南亞及台灣人眼中第一品牌的輝煌過去,也見證了50年代時,功夫片中李小龍身上那件555內衣的文化傳承,在過去各家內衣廠商衣料都不夠好的時代,三五牌不只因為明星代言而成為香港文化代名詞,監所內的人們洗衣服只能手洗,相關的555傳說諸如最堅固、最快乾、最好穿和最涼等也喧囂塵上,三五牌掌握了這一特殊市場,殺出一片藍海,到現在人們都說三五牌是最高級的內衣,能穿上的,代表行情很好。在2018年時,製造三五牌內衣的「全新織造廠」因為環保和傳統工藝的難以為繼宣布關廠,現在「正三五」已經水漲船高,在「以後都買不到」的狀況下,555來到一件甚至要價上千元的程度。

有所謂「正三五」,那就一定也有「台三五」,或者是其他替代品,關於這些的故事多不勝數,有人說台三五原本和正三五一起賣,後來因為商標而必須改名,例如SSS牌內衣,或者是888內衣替代了原本再也買不到的555內衣,而稱為3S牌,38欸,這些服裝在地化以後,配合使用者需求加強了袖口等位置,反而得到擁護者的認同,有意思的是,台灣的紡織大廠三花和三槍,也都是三開頭,所以也有人說「兄弟仔攏穿3欸」「看有蝦米3欸來兩件」,隨著台灣紡織技術的進步,三槍三花的新衣服越來越好穿,3S和38仔也都各自開始改善衣服的品質和穿著感受,也是台灣內衣現在分眾的情況。

談完內衣以後,該另外來說內褲,普遍聽到的就是螞蟻老大,黑盜天皇,螞蟻又有紅螞蟻、金螞蟻、地螞蟻,黑盜和天皇則是另兩個品牌,這些內褲也是地位的象徵。內褲也有學問,根據圖案分為所謂「文武衣」,武衣主要以鮮豔誇張的圖案著稱,常見的龍虎鶴麒麟神獸或者日式山川武士美女雷神等圖案。文衣則是大小點、簡單素色花紋搭配各色螞蟻,這些男性內衣褲會特別標出「絲光棉」,作為另類市場,只有少數「識貨」的人才知道其中價值。

由於內褲的花樣甚多,所以有螞蟻品牌始終佔據著第一線,也稱之為螞蟻家族,RED ANT在其中被稱之為紅螞蟻,又因為螞蟻後端較圓,稱之為「母螞蟻」,另一家per GIBO則被稱之為金螞蟻,又稱之為「公螞蟻」,另外還有一家forman,也是螞蟻商標,只要看到這些螞蟻,就能知道「識貨的」,這些男性內衣褲會特別標出「絲光棉」,普遍來說每件要賣到350元以上,是高級內褲品牌。另一個黑盜則較便宜些,但每件也要250元以上,這種保值並且有特殊價值的內褲,會是一種品味或者歷練的象徵。在台北也有人說將555內衣和紅螞蟻內褲掛在門口晾,會讓人誤以為屋內人「不好惹」,而卻步,有防止宵小的效果。

另外在某些地方,則會有不同的品味或者是堅持,像是天皇牌內衣褲、CK內褲等等,則是近年來的另類流行,從監所內的七迌人流行到一般的普羅大眾,這種低調奢華的內衣,是特殊的身分行情象徵。

接著來談這些衣服要去哪裡買,一般來說,這些衣服在網路購物出現以前,只能在某些特地的夜市和特定的店家賣,必須是長年經營,並且熟悉門路的專業服飾店才懂得這些故事和背後的歷史,有賣這些衣服的店家通常是在地許久的老攤商,和他們攀談有關於內衣褲的文化歷史非常有趣,有時候,這也是一種專業的象徵,這些店家或許看起來已經老舊,卻可以從中挖寶,例如555內衣的紙盒,又或許是各種「台三五」廠商的故事,回顧那一段台灣三五工廠因為商標法而紛紛轉型的歷史。

我是市場養大的孩子,自然對於這些故事特別喜歡,聽起各種888廠商和香港正555大戰香港仿555感到趣味盎然,像是雙方在台灣的法院大戰數年,底下的攤商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555廠到底哪一家是正牌,什麼下擺顏色手洗的粗糙感等等,都成為這些在地攤商理解和討論的對象。從購買者的喜好也能看出時代變化,更重要的是,這些攤商的努力和專業,並且從中期待他們找出全新的藍海。

我在萬華店家聊天時,得知近年來許多導演劇團為求真實,紛紛指名要到此店購買專業內衣褲作為拍戲之用,一次就帶走數千元的服飾,更有趣的是,有些演員就此愛上這些「名牌」,成為回頭客,更在未來的戲劇中指名要買這衣服。他們說連這些明星演員都回頭了,可見好東西離開特定的空間時間,還是好東西。

我一直覺得這種存在多年的小眾市場,反而是面對大量Made in China大量的50元內衣褲競爭下,一個特殊存在,又真正見證歷史的文化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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