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來自於他方的台灣媳婦

我對公務機關的信任,以及對於法律的質疑開始崩解,其實是一個很小的原因開始的。大概在我剛退伍的時候,我前往一個大型建案工作,工作內容是帶著工人們進入管理甚嚴的工地。那段日子稱不上開心。尤其是我當時發現,台灣的社會歧視無所不在。

來自公務系統的歧視

我還記得那個外配大約是24.25歲上下,約略和我相等,是一個很年輕的一個大陸女孩。和泥作師傅一同前來,那是一家子,為首的大伯帶著弟弟弟媳一同承包泥作,這個陸籍女孩和丈夫,大伯一起到場,於是大門管理的警衛在進場時登記姓名,就開始嘴賤了起來,直嚷著台灣人以後要沒有工作等等。然後要求要有工作證。並且刻意的,全程用台語跟我對談,我還記得我那時候的手機是NOKIA N78,很緩慢的連上網路後,我堅持現在不用工作證也可以工作,警衛們則被這樣的全新訊息弄到惱羞成怒,不斷說他看過警察來工地抓外配。我的手機訊息口說無憑,沒有文件為證,我們在現場僵持著,直到大工地主任到場,同樣的廢話在重覆一次,還接連在警衛室打電話,從市公所一直打去內政部,每個公務單位都廢話連篇,巴不得你立刻斷線。工地主任倒是表示等晚點巡邏的警察到時,直接問就好。

我們從八點弄到十點,那個女孩子的臉色沉悶而無語,她的丈夫在路邊抽菸,整台貨車連同車上整套的泥作工具和土牛就這樣在太陽底下曬著等著。終於到後來巡邏的警察到場,警察倒是爽快表示現在開始不抓外配工作,不管哪一國來的只要有居留證就好。於是我們拿出居留證,警察豪爽說那就要讓人家工作,原本想著終於有個好警察來秉公處理。結果那警察不知道為啥,還突然說了「來做工喔,不要到時候跑了」那警衛在惱羞後,還要輕挑地烙話「看做多久」

之後雖說是進場了,一段很長的時間裡,工地現場氣氛都不太好。連那女孩子借我的機車去買礦泉水,那些無聊的警衛也要盯著問有沒有駕照云云。即使後來我已經和它們熟識,我也吃過這女孩在家和婆婆一起包的粽子。看到她為丈夫縫製的補丁。看她每天用嬌小的身體甩起水泥,在土牛旁邊攪拌,再用長勺遞給丈夫大伯。不用半小時我就知道,她是整個工班中重要的小工。

我後來到了警察局,想請警察給我一份文書,但警察表示他們只是不抓了,至於為什麼不抓他們也不知道。到了市公所,市公所的志工們搖頭晃腦,完全不能理解我要這種東西幹啥,後來我到了外交部,等了半天也沒辦法得到回應,那裏的人們要我自己去找警察。然後我終於放棄。埋下我畢生以取笑公務員為樂的意識形態。

但那僅止於此,取笑和嘲諷往往只是弱者宣洩無力感的做法,公務員們依然好官我自為之,並且官員公務員的愚蠢只是反映我們社會低能的代表而已。這種自以為沒有歧視的偏見無所不在。我們自以為用兩種標準身分,就能夠保障他們的生活工作,但在實施起來,就是歧視的根源。那警衛從一開始的嘴賤,到後來的惱羞,這種無法徹底根除的刻版印象後來轉換成貼在人身分的標籤而久久不去。舊有工作證申請那些官方的文字列表,更是令人讀來噁心而憤恨。

對弱者貼標籤的歧視無所不在

我還是在各處,都看到這些女子認真而努力的活著,有時候她是鐵工,那毒日曝曬之下,用著鐵線綁起鋼筋;有時是清潔工,在角落收著垃圾,有時她幫丈夫貼著磁磚,而有時候在工地門口騎車送便當。在檳榔攤剪檳榔。在路邊攤切菜煮麵,蹲著洗碗。

她們薪水不高,待遇也絕對稱不上好,往往還要操持家務,甚至照顧長輩,在這個不景氣的時候,她們幾乎不可能沒有工作。這些待遇令人絕望,他們卻認真的做著。

如果我們判斷人的標準,是用刻苦,是用勤奮,是用力爭上游的努力和對於生活的認真去決定一個人的品格,那我們不可能看不出來她們值得擁有尊敬,我們又怎麼能夠允許這個社會將他們分別列上不同的標籤呢。我們既然知道用一個人的經濟條件去斷定她的社會階級以及地位是錯了,並且深惡譴責,那又為什麼不改變對她們的看法呢?

我們確實對這些遠嫁而來的女子,從一開始就分列標籤。較我們富裕的,優待以禮,較我們貧困的,輕藐排斥。從規化申請到婚姻皆是如此。這種不基於一個人的道德品行而只看出身而訂下的規定野蠻而暴力。人與人天生就有體能,個性,智力的差異,有的人強,有的人弱,有的人的文化和我們不同。如果我們的社會再對弱者加上標籤,那無疑的是將她們推往這個社會的更邊緣處。而一些謠傳,和政治的挑撥使的這些原本就處於弱勢的女子們,更成為社會上幾乎無聲無息的人。你看不到他們的無助,更聽不見那些哭聲。

有些運氣不這麼好的所嫁非人,家暴之後無處可去,他們的任何選擇都成為非法的控訴。當她們默默為我們付出時,我們視之理所當然,當她們試圖反抗時,我們立即排斥。非我族類者,其心必異。所有的標籤蜂擁而來,忽略她們那為數不多的選擇,也掩耳不聽她們的控訴。一個標籤能夠解決的,就不用理解。極端的案例成為理所當然的歧視角度。讓他們更不被看見。

但事實是,她們在工地忍受惡劣的空氣,咬手的水泥,渾身濕透而浸滿汗水的衣物,隨時可能受傷的環境。在車陣中穿梭,發放沒人要看的建案廣告。在餐飲店中的鍋前煎炒炸,在水槽洗無盡的碗盤,和我們一般勞工一樣,甚至待遇更差。即使我們的社會說要尊重,但依然有些酸言酸語,用台語說出,刺激並且嘲弄著她們,這些台灣媳婦只能裝傻回去剪檳榔,又或是甩頭繼續手上的工作。但只有說話的人自以為她們聽不懂。實際上,她們什麼都懂。只是不願計較,計較也不見得有用。我們的社會至今仍不配得到她們的信任。

我每每懷疑,為什麼大家不直接去面對這些存在於我們身邊的女性,不去直接理解和關心,不去從她們身上觀察和體悟,反而要聽信恐懼和謠言。

我往往在接觸後都被她們堅韌無比的生命力而感動,甚至自慚形穢,也真心認定,他們值得我們這個社會更好的待遇。
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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