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真相時代—資訊爆炸時代的防身指南

文/解影

本書的中文書名:後真相時代,明顯的要讓讀者聯想到美國總統川普以及英國脫歐公投後,《經濟學人》等雜誌的評論。不過,本書的英文名稱,或許更能貼切說明這本書的內容要旨:「真相:不同面向的故事如何型塑真實?」(Truth: How the Many Sides to Every Story Shape Our Reality)

如同作者在前言中所說的,真相(truth,或譯真實、真理)向來是廣受哲學家辯論的主題,特別是在上世紀80年代後現代主義(post modernism)興起後,關於何謂真相、真實的議題變得更加激烈。強調媒體影像塑造一切的法國思想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甚至激烈的喊出:波斯灣戰爭從未發生!!乃至於1996年由物理學家和後現代哲學家之間的「索卡爾事件」發生的論辯,在哲學界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作者本身無意也無能介入上述這些熱鬧的哲學界論辯,他在前言中很清楚的表明自己的立場,是接近哲學上所謂的「實在論」,認為世界中的現實(Reality),是獨立於人類感官、信仰、概念與想法之外的實體。但同時作者本身從事行銷、企業諮詢的經驗,也讓他深刻體認到,關於理解、認識這個真實的方式,是可以透過不同的方法進行,並可能有意或無意的引導社會和個人採取某種觀點,並引發特定的行動。

因此,本書的內容與其說是在討論「真相」是什麼?其實是如同英文原書名所表示的,是在談論不同的敘述、說明方式如何影響了我們對現實的理解,建立了某種對事物認定的「真相」。但同時作者根據他過去的實務經驗,也在教導讀者,如何「適當」敘述、說明事實真相,以影響人們產生特定的想法、行動,但同時又能小心的避免犯下某些嚴重的倫理、道德上的錯誤。

當然,作者在書中所介紹的這些節制、反思個人是否濫用「真相」的方法,也能幫助我們避免某些機構、團體、格人或是媒體,試圖利用某些扭曲的方式影響我們對事物的認知,或者操縱社會大眾。因此,這本書雖然有一個非常嚴肅且哲學性的書名:Truth(真相,真理,真實),但是在作者透過本身從事故事行銷、企業諮詢的經驗,將各種不同層次的真相概念進行分析,同時整理出可行的以及不正當的濫用方式這本書更像是一個身處於資訊爆炸時代的防身手冊---幫助我們免於特定團體個人的「建構真相」的手段,同時也教導個人如何透過適當的運用某些技巧,去進行說服、影響或溝通,而不逾越倫理的界線。

對於嫻熟於哲學、社會學、政治公關等領域的專家來說,作者在書中所談論的概念,或許會顯得有點過度天真。例如:書中先非常認真分類出幾種「真相」的客體:部份真相、主觀真相、人為真相、未知真相,作者雖然對這四個分類做出明確的區分,但是不論在理論上或實踐上,我們真的能夠清楚的區辨出這四個不同的真相嗎?所有關於部份真相的敘述內容,不都同樣的帶著某種主觀真相與人為真相嗎?(在政治立場、宗教立場上的論辯尤其如此)。由於人類認識能力的侷限,對於各種現象的理解,難道所有的真相本質上不都帶著些許「未知真相」(信念、預測)的可能嗎?

對於一些極端的虛無主義或者犬儒主義者來說,作者在每一章後面清楚的說明敘述(或說:建構、操縱?)特定種類真相的方法,但是隨後又加上「但是要小心」的倫理、方法上的警語,未免太過於偽善。尤其作者本身又從事商業行銷、企業諮詢的工作,更使得這類的敘述和警語的正當性讓人懷疑。

對於這樣的質疑,我個人以為借用日本古代的武術家柳生宗矩在其「兵法家傳書」,做出的「殺人刀」與「活人劍」的區別,或許可以回應之。刀劍雖然做為一種武器,可以致人於死,但是適當的運用刀劍,仍然可以消除暴力、預防邪惡。作者在書中所介紹的各種分析與建構運用「真相」的方法,就如同思想上的刀劍一般,雖然本質上終究還是一種力與力的碰撞,但是仍然可以透過妥善的運用、節制,使其發揮正面的作用,或者至少能夠保護自己,不受到外來惡意的「真相建構」的侵害。

在這個社群媒體無所不在,各個政治、商業、文化宗教上的團體或個人,都用盡各種方法試圖影響我們對事物的認知的當代社會中,由本身就是從事「故事行銷」工作的作者,所撰寫的這本教人如何「說故事」、「說真相」的書,雖然嚴謹度不及許多知識論上的哲學名著,但或許更適合一般社會大眾閱讀並且應用在日常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