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TEDxTainan分享:文學教育與公眾參與

大家好,開始之前我想先講個故事。六月的時候有個很重要的事件,就是華航空服員罷工的事件。罷工的過程有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是華航員工自己寫的罷工宣言。我當時讀了那篇文章覺得非常感動,那是一篇寫得很好的文章。他從定調到主題到整個行為的思路都是很棒的一個案例。特別是我很喜歡他把這次的罷工定調為「休息時間的戰爭」。就是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休息時間。作為人最基本肉體性的一個機制。

我後來覺得這篇文章寫得太好了,所以我就把這篇文章轉去一個充滿高中國文老師的社團裡面,然後我就問國文老師們說:「我們上課可以教這種東西嗎?我可不可以在上課教學生這個?」。那會有的反應大家應該可以猜想,大部分的國文老師告訴我不行,我說為什麼,他們說因為這是政治議題,應該在公民課裡面教。我看到這個回答有點愣住,我想說你是在開我玩笑嗎?如果政治議題國文課不能教的話,那出師表跟陳情表是什麼東西?表就是政治文獻啊。我後來就發現這種問題常常出現在國文課,我常常會在某些意義上去挑釁這些國文老師,我就去問說這可以教嗎?所以更早以前,去年在反課綱微調運動的時候,有一位學生自殺了。我就問了,我們可以在課本裡面教死亡或自殺的議題嗎?老師們說不行,所以我就想說,那為什麼我們要留著袁枚的祭妹文跟文天祥的正氣歌呢?這是什麼狀況?我有時候會跟他們說某某電影某某漫畫這能不能在課堂上用,他們說這太血腥了。我想說你在開我玩笑嗎?你知道有一篇左忠毅公軼事嗎?大家都笑了嘛,大家都讀過了。

所以我覺得我們這裡有個很奇妙的問題,我們整個國文科的文學教育體系一直想自己是一個純文學的系統,他想像公眾參與跟政治跟他無關,他也這樣教他的學生,所以久而久之在這樣的自我循環中她真的自以為無關了。但是他選進來的文本,我甚至還沒有挑戰他選的文本,就在他的文本內作用而已,選進來的文本本身就有他很強的公共性。以這個作為開頭,我要來講為什麼我要談文學跟公民社會與文學跟公民參與的問題。

在我們高中的時候,我們都相信一個很奇怪的信條,就是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如果在我高中的時候,你跟我說我寫的東西有政治議題,我會回去反省我做錯了什麼。但是現在我們面對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時代,現在寫作者的觀點反過來了,現在只要你在網路上說圈圈歸圈圈政治歸政治,大家就會說你腦袋有什麼問題。這是一個不合邏輯的陳述,因為所有東西都跟政治有關。對,所有東西都跟政治有關,但是如何有關這件事,我覺得仍然需要再談一下。下面我會談四個文學如何跟政治有關以及文學如何介入的方式。當然因為時間的關係我不可能真的放文本出來,我只能用大概的例子來談,有些例子可能不純是文學的,但他有使用文學的技巧。

這四個理由裡面,最基礎的理由是,文學為什麼跟公共參與有關呢?因為它幫助我們想像他人。而且是用一個極低成本的方式想像他人。他的成本只要你有眼睛,或是有點字書,有個書頁就可以了。那每個人都只有一輩子,你這輩子能夠做什麼,就已經在有限的時間內已經被注定了。但是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生活跟各種各樣的人類,各種各樣的困境。這些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們都沒辦法親身去接觸到。所以文學在這裡第一個功能,是幫助我們進到那個情境當中,去想像那換成我呢?

所以文學作品我覺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遊戲模擬器,他是情感的模擬器,有一群人在裡面動來動去做了什麼,有一些人哭了,然後我們就開始問自己,那你也會這樣嗎?如果下次你遇到你的鄰居發生這件事,你朋友發生這件事,你會怎麼做?如果你自己發生這件事,你會怎麼做?這樣的同理情感之所以對公共參與很重要,原因是因為基本上民主政治就是這樣的東西。你如果仔細想一下你會發現民主政治是人力體制上一個很奇怪的發明。他是一個很雞婆的政治,他要求你對那些跟你無關的事發表意見。當你投票的時候你是為了成千上萬數百個數十個你根本不認識的人,跟你根本不熟悉不會用到的議題。

我在簡報上只是隨便投出318的一個場景,其實你可以問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不管在318運動當時你支持哪一個立場,你只要問自己一件事就好:你認真想想,318討論的這些議題裡面,跟你本人真的有關係嗎?你問問那些躺在議場的人,那些跟警察撞來撞去的人,那些在社運現場出現的人,你去問問,這個房子拆遷了,這個東西怎樣了,跟你真的有關係嗎?其實並沒有真的直接的關係喔。我可以不管他,也可以不要做他,但民主政治生活中我們會認為一切生活在身邊的人都與我有關,這個東西在日本學者口中他稱之為「care」,是一種照顧的在乎的政治,這是民主政治必須維持的一種基本心態。當所有人都不再care的時候,民主政治就會崩毀了。你不用反對他,你只要不理他,他就會崩毀了,他是一個非常脆弱的東西。那文學作品基本上可以幫助我們加強這個care,他是一種練習,關心這件事不是說我關心就可以了,不是說你有一個善良的心態就可以了。你需要練習,不然即使人在你面前你也沒辦法理解他在想什麼。

另外第二個原因,就是文化腳本,文化腳本這個詞稍微學術一點,但他大致是在說人的日常生活就像在扮演一場戲一樣,我們從小到大學習的所有東西,所有人對我們的互動都會形成一套腳本。這個腳本會從你張開眼睛的第一秒開始指導你今天應該怎麼做。當你回到腳本當中的時候你會非常自在,當你離開那個腳本你會發現你什麼都不會。

一個很經典的文化腳本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跟我讀過一樣的小學課本,我的小學課本國語課第一課用注音符號寫的,第一段話是爸爸早起看書報,媽媽早起勤打掃,這兩句話我記得一輩子,我到現在都背得出來。當然不只是因為他押韻的關係,如果有一整個或好幾個世代的孩子,當他打開第一次識字,第一次讀到都是這樣的東西,那這樣的價值觀不斷的反覆而沒有被平衡報導的時候,你可以想像一下,在二十年後三十年後他結婚了,如果他是個男生,他就會理所當然的覺得早上我不用做家事。如果他是個女生,當他被指責你怎麼可以不做家事的時候,他就會覺得,對,我好像應該做這件事。這其實就是一種文化腳本的慣性,他跟理智無關,他是一種透過文本鑲嵌在身體裡面的一種體感。

我自己遇過一個很有趣的例子,我們有時候會遇到一些狀況,是在文化腳本以外的事,然後就不知道怎麼應付。比如說我高中就開始寫作,到了大學我身邊就累積很多寫作的好友,在寫作圈性別是相對比較開放的,所以有朋友他是同志,他會很快的出櫃告訴你說我是同志。我們就ok啊不會怎麼樣,不會有什麼問題。即使在我們心態全然開放的情況下,我們會發現,啊,文化腳本不夠用。什麼意思呢?有一次我們一群異性戀朋友都是寫作者就聚在一起聊天,然後有一個朋友很認真的問了一個問題讓我們都傻住了:他說那個某某某,這某某某是生理男性,他的男朋友,不對,他的伴侶。如果兩個男生在一起,那個某某某他的伴侶,他們兩個都是男生,我要叫他的伴侶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比如說朱宥勳好了,我交了一個男性的伴侶,那這個男性的伴侶是我的男朋友還是我的女朋友?這個問題其實非常愚蠢,我們現在看覺得幹這什麼問題,我們上次第一次聽到反應就是幹這什麼問題?但下個反應就是啊靠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真的不會啊,我不知道怎麼叫比較禮貌。我不知道怎麼叫他會比較開心。其實我只想要他開心而已,就是我的朋友嘛。

這個就是文化腳本出錯的例子,就是當你的文化腳本沒有提供一個足夠的要素,讓你知道該怎麼應對的時候,你會一片茫然。那有的人會選擇尋求問題去解決它,就像我剛剛那個朋友一樣。有的人會選擇抗拒,所以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前幾天立法院外面會有一群人說我不知道要怎麼叫爸爸媽媽了。他的文化腳本不夠用了。他沒辦法想像如果有一天當他設身處地我的兩個雙親都是男生或是女生我應該要怎麼叫,他在面對一個很身體性的恐懼,他的世界要壞掉了,因為好陌生啊。我被丟到一個全然陌生的星球。

這個文化腳本會在很多流行的文本上可以看到很好的示範,我很喜歡近幾年皮克斯跟迪士尼合作的動畫,因為我覺得他在非常認真的做某件事。這是今年很紅的一部電影「動物方程式」,他裡面在談的就是刻板印象的問題,什麼樣的人可以作什麼樣的事,什麼可以什麼不行,比如說弱小的兔子在一大群兇猛的野獸當中,可以扮演好警察的角色並且抓到犯人嗎?但我覺得這裡面有個很有趣的角色,這是我最欽佩這部電影的地方,是這個角色,在故事裡面,所有角色都是動物,那這是一個巨大的城市,什麼都有,也有娛樂產業,上面這位我們中文翻譯成志羚姐姐,羚羊的羚。他是故事裡面最紅的明星,也是意見領袖。在很多議題他會登高一呼然後號召大家一起去做有益社會的事情,就好像你現在看到的好萊塢明星一樣,看到這,我先問各位一個很淺的問題:你覺得這隻動物他的性別是什麼?在故事設定裡面,表層的第一層設定,我剛剛已經叫他志羚姐姐了,他唱的也是女生的腔調,他跟女生一樣唱歌,用女性的聲音,好像是個女生。但我看了之後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直到我回到家,有一個朋友很認真的跟我說,你看一下他頭上的角,他是一隻公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史上第一個,但我知道這是今年最紅的一支跨性別角色。他是跨性別啊,毫無疑問。

我現在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看過那部電影你可以回想一下,沒看過可以去找,我們的小兔子搬到公寓的時候,他的鄰居是兩隻會吵架的羊。他的聲音很明顯都是男性,那我現在問你們,他們的關係是什麼?有人會說誒你不要想太多喔,搞不好人家是家人喔。不你回去定格看,這是兩隻不同品種的羊。他們不是家人,在那個狀況之下,有很大的機率他們應該是一對同性伴侶。當然我知道在很多狀況底下,我們的流行文本會帶來很多很負面的刻板印象,但是事實上在很多地方,我們已經有很多不同的例子是著去突破這件事了,讓他成為一種習慣,就像爸爸早起看書報一樣,成為一種習慣了。二十年三十年後我們的世界就會不一樣了。這是文化腳本的威力。

第三件事,這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我在網路上,很多人看並不是我的小說,即使我是一個小說家,但其實我的小說並沒有那麼紅。大部分人看過的是我的評論。但我想想沒有關係,一樣的。事實上我寫評論的方式是用在分析小說的方式去分析時事。為什麼會這麼做?有一個理論上的原因,事實上是因為人的理解本身他需要經過一個敘事的中介,你要理解一件事,會自動在腦袋裡組成一種敘事。比如說我在路上看到一個人大哭的時候,我腦袋裡一定會不自覺的開始想他在哭什麼呢?他女朋友把他甩了嗎還是怎樣?我們一定要找到一個前因後果,把它放進一個因果鍊,我們就會覺得喔我舒服了我理解了,所以敘事或小說或故事這個東西本身,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個非常舒服的理解模組。因此不管在檯面上看到的事,他在實際執行的時候,如果他可以運轉順暢,他一定有個理解模組在內,他才能夠讓大家覺得順暢。所以你看到政治人物做了這件事然後得到一個反應的時候,你就會理解原來是這樣做。

延續剛剛的例子,最近因為在吵同志婚姻法案在闖關,大家可以去查新聞,執政黨在推同志婚姻法案的時候宣佈的,他宣布的時間是什麼時候?你如果把日期對一對,你會發現這個東西跟同志大遊行有非常高度的關係。事實上這是一個非常小說的安排,就是在一趟遊行之後,我們應該要看到勝利的果實。在一個努力之後我們要看到結局,當然這個結局沒有發生,所以我們現在會很沮喪。有一部份的人非常沮喪。當我們用這個方式去讀現實世界很多東西,我們會發現很容易理解,這跟對錯無關,但我們會知道人原來是這樣想事情的。

一個很政治的例子,洪仲丘事件,結束之後接下來發生一連串的事情,所以他的姊姊洪慈庸選上了立委,然後再選完的那天我在ptt看到一篇被推了非常多的文章,核心的句子就是這句「洪仲丘,你姊姊贏了,你看到了嗎?」這句話其實非常非常奇怪,如果依照一般政治的邏輯,我們不應該因為報仇或可憐他而給他選票,可是事實上我們會知道這個選票在這邊,除了政策外,以這個角色以後會不會崩壞我們不知道,但是至少在此時此刻他凝結了某些象徵,這個象徵是對抗威權的,這象徵跟軍事有關,這個象徵屬於一個年輕女性,這象徵屬於一個中產階級的崛起,屬於一個年輕人的崛起。這些象徵加在一起會產生一些事情。如果你沒有辦法知道文學的邏輯,你沒辦法看懂這後面真正關節所在,作為敵人你是批評不到點的,作為朋友你想幫助他也會不知道怎麼幫助他。

第四件事情,關於文學的第四件事情,我觀察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1970年代到90年代之間,台灣的文學曾經一度是社會公共領域很重要的部分,我的意思是如果在1970年到90年代我們有一個TED像這樣的場合,坐在底下有這麼多人的話,我敢跟各位保證,座位底下一定會有二分之一都讀過陳映真,一定會有二分之一讀過黃春明。就是這麼重要,所有知識份子要理解當代台灣社會時,他必須去看台灣的小說。但這個需求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這有非常多的因素,我在這裡不打算分析這些因素。但這是非常可惜的,我們其實可以把它找回來的。現在在座各位我只要問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各位在座有多少人讀過近五年的小說呢?你讀了幾本呢?我不是在怪罪你,我甚至都覺得這沒有錯,你可能讀了非常多的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人類學,但你不見得需要去讀小說。因為那些東西是科學知識,他可以給你很多很棒的養分。那為什麼要讀小說?我這裡也許可以敵攻一個理由,對我來說文學或小說這個東西,他不能像政治學經濟學這些東西一樣給你一個非常標準非常漂亮的解釋模型,如同管中閔老師剛剛舉了一大堆統計數字,這我們給不出來。但我可以給你的東西是讓你重新想起每個議題的背後其實是由人所組成的。

我在大學唸社會學,然後我的老師講過一句話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說一個人的煩惱,這個叫做煩惱,兩千三百萬人的煩惱,這個叫做議題。所有的社會議題都是煩惱所集結而成的,可是當我們只專注在社會議題上的時候,我們會把這個東西跟人抽離開來。我們會在一個很抽象的層次上去理解它,然後忘記裡面有人。舉例來說,像這部電影,這部是一個很有趣的動畫,天外奇蹟,如果你看過你就會知道是一個老爺爺,他的太太死掉之後,他的老房子內充滿跟太太的回憶,接下來因為一個機緣巧合他讓這個房子起飛了,然後帶著他太太的回憶一起去完成夢想。如果你看過這部動畫,或沒看過也好,你可以回去回想一件事:如果這部動畫裡面有一個社會議題,那會是什麼?如果這部動畫不是在談個人的事情,表面上是個人的回憶但事實上有個社會議題,那個議題會是什麼?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到,但其實他是這個議題,就是大埔事件。天外奇蹟在談的其實是一個跟拆遷及都更有關的議題。你再想像一下,我剛開始提到的文化腳本,如果有一個國家的孩子,十幾二十幾年來他讀到的每個關於拆遷的故事都是這個方向的,當他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他會怎麼決定?他不會忘記裡面的人,即使這裡面有很多政治的紛雜跟利益糾葛要去區分,但他永遠不會忘記中心應該要有一個人,所以這個人在這邊才會浮現出來。這也許就是文學可以帶給我們的,讓我們不會在抽象之中迷失。

我今天分享內容到這邊,我重新回應一下,當我們在拒斥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這樣的信條時,我覺得我們是時候可以重新去想像一下,文學為什麼重要,我們好像都會覺得這兩件事不能分開,但不能分開也許能多問一點,那如何不分開呢?是只有政治可以影響文學嗎?文學能不能反過來影響回去?這個做功可以做在哪裡?我們可以怎麼繼續?作為讀者作為學生,作為也許以後的國文老師,作為也許以後的語文教育制定者,我們可以做什麼?今天內容分享到這,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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