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灣生 台生與說媽媽的故事

紀錄片《灣生回家》上映至今月餘,引起熱烈的討論,讓本來只有少數人知道的「灣生」成為琅琅上口的概念。從歷史上來看,台灣本是人來人往的族群交匯之島,但在戰後中國文化想像的覆蓋下,這些不同族群自身的文化以及這些文化交匯之後產生的新元素,都被官方文化單調的聲音壓過去了。這類作品的出現,適時填補了歷史敘述的空缺。

灣生其實可視為日治時期的「移民第二代」。由於在台灣出生,成長所歷全是台灣事物,所以在身分認同上有微妙的張力,似乎「既是日本人、又不太是日本人」。片中富永勝和家倉多惠子的段落,都呈現了「異鄉人」的情感。覽片之餘,有興趣的讀者也可進一步尋索文學作品中的「灣生」,比如龍瑛宗《蓮霧的庭園》和濱田隼雄《南方移民村》,後者所述的東部村落,脈絡上很近似片中富永勝幼時居處。時人周金波的雜文「灣生與灣製」也談論了這個問題。而當時的畫家立石鐵臣、作家西川滿也都是灣生。後者更是媽祖的狂熱粉絲,許多詩作都在描寫她的聖潔少女形象,回到日本仍然不輟。 

著重煽情較少批判

《灣生回家》揭露了被官方刻意忽視的歷史觀點,但顯得有些矯枉過正,全力集中在煽情片段,而較少批判、反思殖民政府所造成的族群問題。此類更細膩的糾葛,就有待後續作品的處理了。
有趣的是,台灣歷史上並不是只有「灣生」這群「移民第二代」。可與「灣生」作為對照的,還有「台生」這個概念。「台生」一詞是戰後台灣外省第二代中,非常熱門的一個菜市場名。比如商界的練台生、政界的施台生,和本名曾台生的作家曾心儀。延伸這個「台」的意象的話,文化部前部長龍應台也可納入。
因此,「台生」這個名字其實可以視為一個文化象徵。它同時是外省第一代紀念流散到台灣的印記,也預設了「台」以外的另一個家鄉。──它背後的想像是「反攻大陸」成功後,用「台生」這個名字在家族史上銘刻這段台灣歲月。台生們因而從出身起就背負了某種歷史厚度,一種暫時的、機緣的「此地」概念。「灣生」游移在日台之間,「台生」游移在中台之間,兩者有著結構上的對應性。前者已透過電影廣為人知,後者則尚待更多的故事。作為移民(並且「回不去了」)的第二代,他們的認同和情感非常複雜,上述的龍應台和曾心儀,就在統獨光譜的兩個端點上,值得更進一步的探究。 

把握當下減少憾事

過去的故事尚待挖掘,此刻人事則還可以把握。灣生和台生都是移民第二代的故事,那台灣下一群移民第二代會是誰呢?很明顯的,就是外籍配偶的子女。在我們感嘆灣生與台生遭遇大時代碾壓,平添諸多遺憾的同時,也別忘了好好把握當下,不要再親手製造更多族群之間的憾事。
現下正有民間團體推動的「新住民子女文學創作工作坊:說媽媽的故事」計劃,就是一個非常令人欽佩,也需要更多支持的案例。「故事」永遠都是認識自身和認識別人最佳的方式,在說故事當中我們釐清自己是誰,在聽故事當中我們曉得了別人的情感。
而除了民間的努力外,政府也應有更多的作為,從中小學的教材開始納入東南亞的神話、傳 說,納入更多新住民的創作或描寫作品,讓我們成為一個能聽到彼此故事的國家。(本文感謝陳萬益教授的共同討論) 

本文原刊登於蘋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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