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關係中的性暴力(三):關係中的性自主

親密關係中的性暴力(三):親密關係中的性自主       

 

文/V太

 

首先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我自己的小故事。很多年以前我曾經交過一個男朋友,交往沒多久以後,對方提出想要和我發生性行為,但當時的我並沒有這個意願。至於為什麼不想,老實說我也沒有想得很清楚,在那之後的很多年,我曾經反覆回想這件事情,得出了很多不同的答案,可能是我對我們的關係還不是很確定,可能是曾經的我受制於一些傳統而刻板的性別觀念,認為「才交往沒多久現在就發生關係是不好的事情」,因此約束了自己,也可能是我那時單純地,對眼前這個人沒有這麼多喜歡,也沒有慾望。但無論如何,當時我確實是「不想」的,因此我傳達了這個「不想」,告訴對方「我還沒有準備好。」>

 

那個男孩於是問我,「這是你的第一次嗎?」

「不是。」(我與前一任男友發生過關係)

「那要準備什麼?」<

「我只是不想後悔。」

「既然不是沒做過,有什麼可以後悔的?」

 

離這個情景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可是我始終沒有忘記那個場景,並且在過去的這些年間,曾經反覆無數次地回憶、思索、反芻這句話,因此情緒劇烈起伏,這其中有憤怒、傷心、不解,有對對方的不滿,也有對自己的譴責;一部分覺得對方的這句話充分地反映了賺賠邏輯和貞操觀念下,女人的「性」是如何被看待,另一方面也曾經不斷反省自己,當初的拒絕,是不是其實也是同樣的邏輯,來自於一種把性當成奉獻的「恐性」心態?

 

在那句話的幾天後,我和對方發生了關係。

 

我沒有被強迫,當下確實是我「決定」了要和對方做愛這件事情。可另一方面,我卻也不覺得那完全是我的「個人選擇」,因為在那個當下,我覺得自己彷彿被逼入了一個死胡同:我沒有辦法讓對方了解我的不願,因此為了維持關係的存續並且避免爭吵,我必須這麼做。

 

傷害的難以啟齒

 

對方沒有對我使用任何的暴力,我從不曾、未來也不會把這件事情定調為一次「性侵害」或是「性騷擾」,也不覺得這是一段「違反我意願」的性互動。然而這卻是一次非常、非常、非常不愉快的性經驗,而且我在其中受到了很大的傷害。我非常地不愉快,儘管對方不是一個加害者。

 

先不論後來這些年裡我和自己的反覆辯證,這種傷痛最初的來源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如前所說,我在這個互動過程中感到了一種無能為力。我覺得我作為一個進步的女性,我應該要能夠充分地表達並實踐自己的意願和自主選擇,然而選擇卻是一件比我想像中複雜許多的事情。在人與人的互動過程中,各種你來我往有時並不是這麼直觀的事情,權力的互動也並非扁平。比如說,儘管在這段關係裡我看起來是有「權力」決定兩人是否要發生性行為的那方,但我的「權力」卻其實受到很多其他因素的限制,包括對性的觀念、維持關係的希望,還有希望體貼與滿足情人的心情;又比如對方可能認為他只是問了一個很平常而「真心」的疑問,卻不察這樣的疑問背後,其實反映的是對性、親密關係和女性「貞操」的某些特定想像。在這樣的複雜現實下,「自主」也就不是這麼非黑即白、說一不二的事情。

 

另一種傷害則來自「背叛感」。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除了身體上的不自在、感到自己被強迫的不滿,以及無能為力以外,我的憤怒很大一部分來自於一種傷心,一種因為對方背叛了自己的信任而產生的失落和傷心。因為我把對方視為重要的人,所以才願意和他分享我過去的性經驗以及真實的心情,然而這種信任卻被濫用,我的分享反而成為傷害我的工具;另一方面,親密關係中的對像理論上是要讓我們感到愛、託付與幸福的,因此當這個人反過來成為傷害的來源時,所帶來的是一種被背叛的孤獨感、不可置信,甚至是對自身價值的質疑。

 

為什麼我信任的人不值得信任?為什麼我愛的人會傷害我?為什麼他口中的「愛」,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

 

也就是因為如此,親密關係中的傷害更令人難以啟齒。除了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認定臥房裡發生的事情就該在臥房裡解決的觀念以外,在親密關係裡受到傷害的當事人,在承認、揭露傷害的時候,除了傷害本身以外,同時也必須面對背叛、信任崩解、關係失靈,還有對自身的否定等等不同的情緒挑戰。這些蜂擁而來的情緒,讓揭露這件事情變得更為困難。再加上社會中忌於公開討論性,尤其是貶低女性身體和慾望的態度,使得在親密關係中,因為「性自主」而受傷的女性更容易裹足不前或試著粉飾太平。

 

「自主」的複雜性

 

在後來的幾年間,這段經驗帶給我另一個很深刻的感受則是「自主」這件事情的複雜性。每次回憶起這件事情時,我都忍不住想,當時的我到底是不是自願的呢?我被強迫了嗎?我的性自主被侵害了嗎?一方面那天的我確實是在一種「不甚情願」的情況下決定和對方發生關係的,雖然對方並沒有對我提出任何威脅甚至是不滿,但他也確實讓我感覺,如果我繼續拒絕和他發生性行為,那我可能就得面對一些不愉快的後果,不管是他的失望、怒氣,或甚至是關係的終結。然而另一方面,那天裡確實也是「我」不想讓對方不開心,而這份希望討好對方、維持關係的心情,不也是我的意願之一嗎?那麼,這個決定是不是我的「自主」的展現呢?

 

如前所說,因為人際交往的複雜,一段關係裡兩人的權力位階並非總是絕對的(也就是一個人可能會在某些情境下比較有權力,有些情況下有比較弱勢),而個人各種不同身份(例如性別和階級)的交織也會讓權力互動變得更為複雜。親密關係作為一個私密的互動形式,涉及個人情感、愛慾、身體感受與需求等各種不同面向,並且經常和個人的身心滿足、安定感甚至是自我價值產生連結。加上主流的愛情文本裡總是喜歡強調並且美化親密關係裡的「付出」和「奉獻」,將之視為對親密關係的肯定,這些因素互相交織,使得我們極少察覺親密關係裡的權力互動,也不擅於溝通在關係裡的界線和自主,還可能將「讓渡自主權」視為一件值得肯定甚至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白話說就是,我們習慣把「滿足對方的要求」當成愛跟喜歡的表現,把「性」視為女性在親密關係裡的終極奉獻,將「協商討論」和「表達愛意」視為互斥的兩件事情,更從來不鼓勵個人理解探索自己在親密關係裡究竟想要獲得與追求什麼?哪些是自己的禁忌,哪些又是自己渴望被滿足的需要?我們的這些需要和禁忌,又如何受到社會規範的影響?畢竟有些意願的違反涉及明確的界線,有些卻牽扯到個人很幽微、未曾言說過的內心世界,當我們連自己的需要和底線都不清楚時,又怎麽能夠清楚地表達自我的意願,並且行使自我決定的權力呢?

 

就像我們在之前的文章裡提過的,親密關係裡的性自主指的不僅僅是個人同不同意發生性行為而已,還包括了性行為中的互動方式和細節,以及其他從性行為衍生出來的疑問。舉例來說,當我同意和男伴發生性行為時,我可能因為擔心性傳染病和懷孕而希望對方使用保險套,如果對方要求我在沒有保險套的情況下仍舊與他發生性行為,甚至是在同意使用保險套的前提下,卻在性行為過程中反悔或是在我不知情時移除保險套,那就是對我的身體自主權的不尊重與傷害。但是另一方面,在這樣的情況下伸張自己的「自主權」可能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例如把性當奉獻的態度卻可能讓我擔憂,提出這樣的要求會被對方指控我不信任他,或是我沒有全心投入到這段感情裡。(就像在我最初的故事裡,我勇敢表達了我的不願,迎來的卻不是理解,而是帶有偏見的言語。)

 

如何在親密關係裡看待與談論「自主」

 

因為這些複雜的因素,性自主的「侵害」與「失去」可能有很多層次,例如可能是個人在權衡後的主動讓渡,可能是受到情緒和言語勒索後難以堅持,可能是因為擔心受到更嚴重的傷害所以寧可只好放棄自主權,也可能是在直接暴力下受到侵害。每個人對於侵害的解讀和感受可能不同,而不同層次的自主侵害更會對不同的人造成不同程度的影響,我們很難以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量表去衡量評估每一個個別的情境,或是採用同一套解決路徑和方法(例如司法)。然而這卻不代表性自主是一個無法被釐清的問題,相反的,正是因為性自主議題的複雜性,才更顯出了討論和分析這個議題的重要性。

 

當討論性自主時,有些人會質疑,難道以後在性行為中,每一步的行為都需要再三確定嗎?我又要怎麽確定對方是「真心」同意,而不是現在勉強自己了之後又會後悔?又對方的「不」難道不可能是一種「口嫌體正直」的情趣嗎?

 

在親密關係中討論性自主,絕非把每一個性行為人都視為犯罪預備者,而是釐清其中的複雜層次,察覺各種細微的差異。唯有如此,我們才能一方面理解這些「傷害」是在什麼樣的社會脈絡、刻板印象和思考方式下形成的,一方面探索這些傷害在個人身上所代表的究竟是什麼意義,最後也才有可能回答,面對這些傷害與失去,我們應該怎麽回應跟修復,又可以怎麽支持彼此。

 

討論親密關係中的性自主,不只意味著討論「什麼樣的行為是對性自主的傷害」,而是「如何實踐自己的自主性」,這則又包括了理解自己的「要」和「不要」和自己的「堅持」與「放棄」,打破對親密關係和婚姻愛情的單一想像、不再把「迎合」等同於愛,同時也包括解放我們每一個人的情感和性慾,並且賦予不同性別的雙方平等的權力,對等的溝通才有可能。

 

討論親密關係中的性自主,並非意味著我們將把所有性互動中的不愉快都看成一個「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互動模式;相反的,當我們進一步理解了「自主」對於個人的意義和界線時,我們也才有可能看見各種互動中的挫折、摩擦、傷害可能代表的不同意義,發掘這些經驗和自己的關係,進而從這些欲望的滿足和不滿足中,找到自己作為一個性主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