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關係中的性暴力(二):性的溝通協議

《親密關係中的性暴力(二):關於性的溝通與協議》

 

文/蔡宜文

 

從上次喬瑟芬介紹「親密關係性暴力」的文章,我們知道了即使是在戀愛、婚姻等各種親密關係型態中,當侵犯到個人的性自主、意願時,仍然是性暴力,並不因為行為雙方處於親密關係當中,就變成「只是一個很爛的約會」或只是一次不好的性經驗。

 

而在討論親密關係中的性暴力時,常會碰到一種恐慌,彷彿自己必須在親密關係中如履薄冰。因為即使在親密關係中,即使是在自己認定對方同意、沒有反抗或反對的情況下,是不是只要無法完全清楚地確認對方意願,就隨時都有可能變成性侵。我們的社會在性別與性的教育上都十分缺乏,特別在「性」上,往往僅止於健康教育課本的寥寥幾筆,我們或許了解自身性器官的剖面圖,卻甚少理解當自己有情慾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反應,又該如何面對,更不要說是當他人對自己有慾望時,是怎樣的處境。學校教育,甚至是家庭教育的缺乏,讓大眾文本趁虛而入,無論是情色文本、A片或是以「浪漫愛」為訴求的偶像劇、言情小說等,都時常呈現出「拒絕可以是一種調情」或「直接詢問是否要發生關係並不浪漫」的刻板印象。

 

這個社會對於浪漫的想像十分單一,好像性必須被遮掩在各種「矜持」之下,特別是異性戀脈絡下的女性,不應該直接表達「想要」。所以在這種要求下,異性戀男性也必須練就一身解讀女性意願的能力,如何在層層暗示當中撥絲抽繭,找到女性的真意。所以當親密關係當中的性侵發生,常常導致兩邊都很受傷,一方認為自己受到暴力的對待,另一方則認為自己受騙或是認為對方反悔。

 

尋找浪漫的另外一種可能

 

其實上述言論與立場,也是老生常談了,大家都知道這個問題的存在,但到底該怎麼解決?

 

自然就是我們一直強調的文化上的改變,性文化的內涵必須要有所改變,而這個改變,除了倡議以及改變大眾文化上的劇碼,更重要的是要從性別以及性的教育開始。但,性教育無法瞬間取得成效,成人也已經難以回歸學校教育,在這時候,我們是否能有另外一種方法,來讓關係當中的人,都少一點暴力對待彼此的可能?這就是這篇文章的目的,我想要藉此拋磚引玉,來討論在我們現在這個社會之下,減少這種傷害的相處方式。

 

我知道大多數的問題都不應該藉由個人間的互動來解決,這是結構的問題,長期的性壓抑與對於性的污名——特別是對於女性性慾的性污名與不友善,讓女性更不敢說出「Yes」。我們深深地知道當文化沒有改變之時,個人是很難得解放的,但我希望藉由這篇文章,可以讓在當前文化下的人稍微過得好一點。這並不代表我認為那些必須要讓我們這麼做的「前提」是對的,而是我們想嘗試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可以如何以個人為出發點,來改善這樣的處境。

 

我主要想給的建議其實只有兩點:承認與協商。

 

承認慾望、也承認拒絕

 

應該有些人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要把承認放在前面呢?因為承認是一個自己就可以做的事情。你必須要承認自己會被拒絕,你必須要認清這件事情,很多時候所謂的「解讀他人的暗示」常常是把他人的行為舉止往自己希望的方式來理解,例如明明對方已經跟你說請你離開卻認為對方只是害羞,或認為自己若更殷勤的話,還會有機會。你必須要認清自己有時候就是會面對拒絕,面對他人可能不喜歡你的事實,不要把這些行為舉止都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來解讀。「承認自己可能被拒絕」這件事很重要,即使是在性行為發生的當下,即使是在性行為發生以後,當對方已經表現出疼痛、不悅、或是喊停的時候,你都應該要「承認」這件事情的存在,而不是馬上否定對方,認為是對方的問題、詭計或是想像對方只是要調情。

 

被拒絕不代表你有錯,或是你做錯事了。

 

當你被拒絕,無論是哪一種程度的被拒絕,例如性邀約被拒絕或是在性愛過程中對方表達想停止不想繼續時,可能是對方沒有這個意願、可能你們之間的節奏並不合拍,或可能對方有其他的需求或慾望是你無法滿足的,但即使如此,這不會影響你的男子或女子氣概,也不會否定你是個真男人或真女人。只是在那個時刻對方不想跟你繼續發生關係,就這麼簡單。

 

同時,我認為人應該要有絕對的自由承認自己有或沒有慾望。就如同我說的,對於性的壓抑是社會層面的問題,但我們能做的是,在關係的相處中,保留讓彼此表達自身慾望的自由與空間,不要嘲弄或否定對方的表達。無論是認定男生就應該要無時無刻都有性慾或認定女性天性就較無慾望,並藉此去想像、要求自己的伴侶,都是一種壓抑。無論一個人的性別、性向為何,他的慾望表達都應該獲得尊重。

 

但我說的是「尊重」,並不代表當你的伴侶表達慾望時,你就應該要照做,你也有你的慾望表達自由,這其中就包含拒絕,以及協商彼此能夠接受的底線。

 

協商彼此底線

 

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二點:協商。

協商應該也是一個大家講爛的概念了,說認真的,場面話誰都會說,就是詢問對方的意願,詢問對方的感受,並且以此而有所改變。但實際上操作是很困難的,正如同講到「積極同意」的時候,常會遇到一種嘲諷是「那這樣是不是要簽做愛同意書」、「是不是要插一下問一下」。然而,即使在實際操作上仍有一些爭論和疑慮,「積極同意」概念的本質並非要大家動輒得咎,而是要鼓勵我們理解,主動表達、澄清、探索和詢問自身與他人意願的重要性。而這種嘲諷可以看出,我們仍然戳不破那個浪漫的想像,認為只要問了,說清楚了,就很奇怪,就不浪漫了——在性上,我們絕不崇尚打開天窗說亮話。

 

協商是困難的,因為要藏在浪漫、藏在「不要讓對方感受不好」的帷幕之下。

 

這就是我為什麼提議「協商彼此能夠接受的底線」,若你還是很在意浪漫的感覺,認為不想一切說開的話,你可以設一個底線,也請你的伴侶設個底線,以不要碰到雙方底線為主的方式來進行你們之間的性接觸。至於這個底線的設定,你要用做愛同意書,我其實覺得也沒有什麼問題,不過我個人有個經驗上還算不錯的建議,用過這個辦法的朋友也都覺得不錯,我覺得大家可以試試看:

 

偷師自BDSM,我覺得所有親密關係都應該有一個safe word,就是一旦喊出這個字,無論對方正在做什麼,就算是只是牽手、擁抱,也應該馬上暫停,就是「停」。畢竟「停」、「痛」、「不要」等這些詞,已經被情色文化援引的太多,而變得「太性感」,我會建議選擇一些完全可以殺掉現場情慾張力的字眼,例如,我在這邊出賣我自己的safe word是「蔡正元」——無意對前委員不敬,但我相信這對我的伴侶而言是可以瞬間冷掉的字。大家可以想想一些絕對不會出現在你的情慾情境當中的字眼,不要太長,但盡量也不要太短,避免你念太快對方就聽不到,例如說「國家考試」或是「房屋貸款」。

 

當然如果說你真的覺得很難想到一個適合的safe word,要用「如果你也聽說」當你的safe word,我們也是非常歡迎的。

 

說了這麼多,我還是要重申,以上這些針對於個人的技巧與方法,只是治標並不治本,問題真正的根源還是性別結構以及這個社會對於性的隱晦不言,要解決這個問題根源還是要有性別平等的意識以及具體而微的性教育。但情人節不會等到這個問題解決才到來,也因此我們在這邊提供一些方法,希望讓大家可以做得愉快,愛得無傷。